极端仁慈的上帝

余达心
荣休院长
主恩泽森教席杰出教授(神学科)

 

《极端仁慈的上帝》这本书虽说只用了数年写成,但实际上却是二十多年研思的成果。多年来我不断思考两个令我感到困扰的问题。第一个问题是,容让人间有这么多深重苦难的上帝到底是一位怎么样的上帝﹖就如《卡拉马助夫弟兄们》的主角伊凡说到无辜孩童受苦,愤慨地说:「我不是不相信上帝存在,我只是不接受祂所造的世界。」这问题令我苦思多年。第二个问题是关乎叁位一体的教义。上帝既是圣父、圣子、圣灵叁位,却又是独一、唯一的上帝。叁如何為一﹖一又如何是叁﹖多年来无论如何努力地向人解说,都自觉不太满意。解决这两个问题是书写这本书的挑战,所以在论述上帝之前,我便先来处理苦难的问题。

一般来说,论述上帝的书极少以苦难作开始,并尝试以叁一论作為理解苦难的主要线索。这样做可谓鋌而走险,却让我有所突破,从而体悟上帝是一位「极端仁慈」的上帝。不错,上帝的仁慈只能用「极端」二字来理解,因為祂对我们的慈爱宽容,就是在我们自己看来,也实在是超乎理解。只要我们稍深入的想一想,我们便不能不问,上帝既是一切,所有实质的存有都不会在祂以外,世界的存在岂非只是上帝自身内部的一些反射作用﹖若上帝真的要给予我们真实的存在,有别於附属於祂的存在,祂便要在祂自己裡面腾出空间,不让自己佔据所有,自拥一切。不单如此,祂更要刻意地放下干预、操控这让出的空间。如此,创造就已经是一种捨己的举措。因这捨己的爱,上帝不会随意介入这已经赐予给我们的空间,真自由就在这裡发生。苦难完全是人一手造成的恶果。

至於叁而一又一而叁的真相之所以如此难於理解,完全是碍於我们自己错误的世界观,对宇宙真相的理解有所扭曲。改变了这世界观,一切便豁然开朗。事实上这固有的世界观经歷了二十世纪物理学突破性的发现,以及革命性的再思,已完全站不住脚,思想模式不能不变。当思想模式改变,理解叁而一又一而叁的道理便轻而易举。我们一直以来的困难都缘於一个机械式的宇宙观。在这宇宙之内,所有存在之物都是独立而存,互不相干,只在既定的轨跡上,无休止地独自运行。这机械式的宇宙观源於希腊的思想。俄国文化学者A. Th. Losev 从希腊的雕像透析希腊文化如何受个体主义牢牢地禁錮着:「在黑暗背景,在光与影的对比下,一尊盲眼、无色、冰冷的大理石,傲然而立,一个美得超凡、高傲、令人景仰的人体塑像。整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塑像……在这裡,没有个性,没有眼目,没有属灵的特质,有的只是死物,一件件个独的死物(it)……,没有关係,只有割裂的个体。」

宇宙的真相,按近代物理学家的发现,与这样的世界观显然有很大的分别。电、磁的现象向我们揭示了另一个世界,一个充满互动、相互渗入、相互参与的世界。一件物体原来是一个能量的场(field of energy),与其他物体—能量的场—不断互动、互渗,却又完全保持自己的独特。用这样的世界观去理解叁一的结构,我们便很容易明白為何圣父可以内在於圣子,与圣子合而為一,却又保持自己作為圣父的独特。反过来,圣子与圣父互為内在,也是一样。至此,我们才完全明白,初期教父提出圣父、圣子、圣灵叁位「互為内在」、「相互渗通(perichoresis, interpenetration)原来是多么前卫,多么革命性,只是当时的人,因宥於个体主义而无法想象这如何可能。另外,令人豁然开朗的是,原来'perichoresis' 一词就有缔造空间的意思。也就是说,圣父与圣子互為内在这事实,蕴含着圣父在自己生命裡為圣子缔造空间,让祂与自己联合,同样地圣子也在自己生命裡為圣父缔造空间,让祂内在於自己生命。这就让我们更易明白,到底上帝在创造世界时,為世界在自己生命中预留空间,该世界存在於自己之内却又保持自己的独特。这真是何等奥妙!这奥妙只能引发最深的感激讚嘆:妙哉!上帝真的是极端奇妙的上帝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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