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对神学教育的期盼

 

引言

近年世界和社会急剧转变,催迫我们再思甚麼是神学教育,而过去半年我担任中神院长,也叫我不断反覆思想神学教育有甚麼任务。以下我列出了我对香港未来的神学教育五个期盼。
 

1. 提升信徒对神学的重视

不少信徒误会神学教育是做传道牧者的人才需要的,或是专家的专长,对一般信徒来说,读神学只是可有可无的兴趣。但神学不是这样;神学的一个重要任务,是帮助我们认识神,又认得出神在世界的工作。圣经中一个重要主题,是属神的人认不出神的工作。好像雅各在伯特利露宿做梦才发觉「耶和华真的在这里,我竟不知道!」,或以色列人当巴比伦大军压境时不知神其实要用外邦人鍊净他们,或耶穌时代的宗教领袖不知道神原来透过耶穌做祂的工作,或初期使徒不知基督的救赎要拯救外邦人。属神群体不知神在做甚麼,在歷史中常常发生,每当发生,都令群体有偏离信仰的危险。这样看来,神学是教会生死悠关的事,尤其在处境急剧转变的时代更加需要神学教育。我希望华人教会的信徒更重视神学思想,看神学教育不单是為了训练牧者,更是让我们可以在幻变的时代,继续忠心和有效地实践神的使命。
 

2. 神学、圣经、实践的整合

今天全世界的神学教育都受西方啟蒙的影响,把知识划分范畴,神学院普遍分成神学、圣经、实践叁个科系。这样分科虽然有好处,却会令到不同的知识系统分割。在圣经中也提及把这叁科分割、或忽略其中一范畴的危险:法利赛人和文士花了很大力量去仔细释经,却看不到神在他的处境如何工作,可见他们的神学出了问题。列王时代由於律法书文本失传,国家就堕落,所以严谨释经亦是神学的基础。最后,圣经说「没有行為的信心是死的」,神学和释经若没有实践,也是死的。
 
在神学、圣经、实践这叁科系之中,按我对香港教会的观察,比较忽略神学科。教会最重视实践,不过是「实用主义」(pragmatism),不是「实践」(practice),即是為求实用,不多思想行动背后的神学基础。另外,教会也重视圣经,不过倾向停留在释经的层面,信徒希望知道圣经作者的原意,或发掘到释经的洞见就感到兴奋,不过往往草率从「解释」跳到「应用」,但要有好的「应用」,必须好好解读处境,又对信仰有整体的理解。要解决「实用主义」和「草率应用」这两个问题,需要好好学习神学思考,而我的盼望是教会可以更重视神学科,吸收不同神学家的思想,发展出能回应香港处境的神学。
 
我的意思不是高举神学科,贬低其他科,而是神学、圣经、实践必须互相配搭、整合。这不容易,因為神学院的老师多是西方分科的產物,习惯了只在自己的专长上越钻越深。我想,我们不用忘记(unlearn)自己的专长,却要学习聆听,听听其他学科的声音。
 

3. 神学院与教会的协作

不过,就算我们懂得整合神学、圣经、实践,如果神学教育脱离实际的场景,也可以得出离地的理论,所以神学院必须面向教会。神学院是教育和研究的机构,应该从严谨的学术角度去思考事情,又能提供较多创新空间,但教会才是实践前线,所以两者必须配搭。这样,神学院需要教会,不单因為收生和奉献,而是教会给神学院一个处境去做神学;若神学院不面向教会,就变成象牙塔。另一方面,教会也需要神学院,不单因為提供毕业生当牧者,而是神学院可以帮助教会作神学反省;若教会不理神学院,就有可能渐渐认不出神的工作,只做「教会事工」,没做「神的工作」。
 
教会和神学院有甚麼实质的合作方法?很难一概而论,因為不同的神学院——宗派的、跨宗派——各有特色。不过若要神学院和教会配搭,我们的态度是最重要。我相信两者都要有「天国观」:神学院的同工不是单為学院这机构工作,教牧事奉也不是為了堂会能生存。无论神学院或教会,都要為着邻舍而在。
 
这对神学院办普及神教育也有提醒。普及神学教育是学院提供非学位的课程给信徒。神学院要提醒自己,这些课程的目标不是「增加神学院的市场和收入」或「代替教会的主日学」,而是让教会和信徒都看到神学教育是每个信徒的事情,不单是教牧的事。换言之,我盼望普及神学教育能对抗「圣俗二分」的倾向,又提升信徒整体的神学知识,让信徒明白每个基督徒都要懂得神学思考,并在日常生活中实践信仰。在未来的社会,信徒未必能够倚靠牧者,要全民皆兵,牧养自己,也牧养身边的人。我的盼望,是普及神学教育能带出这样的信息,这样装备信徒。
 

4. 培育「反思协作者」

无论将来社会和教会如何发展,神仍会呼召人去担当牧养教会的职事,即是牧者和信徒的分别不会完全消失,不过我们要為两者的角色和配搭再定位。中神在几年前推出的研究院新课程提出了培育「反思协作者」(Reflective Collaborators)的方向。「反思协作者」反映我们背后几个想法:
 
1) 社会越来越复杂,知识急速膨胀,没有一个人能掌握所有知识,但复杂的世界却需要我们整合不同知识和经验,才能有效地实践神的使命。所以教会需要一班拥有不同专长和经验的人彼此协作。「反思协作者」需要了解自己的专长和呼召,也了解其他人的专长和呼召,又要有与别人协作的能力。这样,神学教育需要帮助同学认识自我,认清呼召,亦要提供环境让不同呼召的同学沟通交流。
 
2) 新一代的信徒不喜欢阶层化(hierarchical)的教会,期望群体的决策更透明,亦想可以在群体裡贡献自己的专长。所以将来的教会不应该由一个人或一少撮人带领,权力也应该更平均分佈。「反思协作者」在群体中首先要懂得聆听,不会盲从权威或自己专权,而且明白别人的想法和渴望,又懂得反思,在多元的声音中一起寻求出路。
 
3) 在转变急速的世界,以往有效的方法今天可能已经失效,所以训练「反思协作者」不是提供一套既定的做法,而是培育信徒反思的能力,而且愿意不断学习和更新,甚至有勇气「打倒昨日的我」。「反思协作者」要懂得阅读社会,运用圣经和神学资源去回应世界。这样,神学教育之中的「学术研究」需要这样解释:不是创作艰深的哲理或崭新的理论,而是有能力詮释社会、文本、和人物,又能够分析和整合不同的知识和经验,并提供可实践的方案。
 

5. 建构神学

最后,我对香港神学教育的期盼,是能建构出回应今天处境所需要的神学;另一个说法是发展「本色化」的神学。我的观察,是香港未有很成功的本色化神学,很多神学都是从外地引入。我想提出一些方向,拋砖引玉:
 
1) 近年的移民潮、香港人对身分的寻索、和社会不稳定,叫我们思想流散神学;
2) 以往的堂会运作需要更新,我们应该思想教会观;
3) 社会运动的影响下,我们要思想权柄的本质和对社会的愿景;
4) 在社交媒体的流行和疫情的影响下,我们要反思科技、网络、虚拟世界的神学。我的观察是,这些神学方向已经有不同信徒和神学教育工作者在讨论,我期盼这些神学能够回应教会的需要。
 

结语

中神的《使命宣言》有一句,是学院需要「装备神国僕人」。这句话有点单向,好像是说同学是被老师去装备成為僕人。但教育从来都是「生命影响生命」,身教比言教更重要,所以神学院要装备神国僕人,老师和同工首先要自己成為神国僕人。今天神学教育最大的挑战,是老师自己成為我们想培育的人,神学院成為我们想建立的群体。再看中神的《使命宣言》有另一句话:「我们矢志為华人教会孕育一群成熟有远见、慎思而果敢、睿智而恩慈、敏锐而谦卑、有承担、肯牺牲的僕人。」重读这句话,令我有点战兢,抚心自问:我是否这样的僕人?神学院的老师和同工,在教会眼中,在上帝的看中是否这样的人?当风浪来临时,我们是否能坚持做这样的僕人?我想我们需要谦卑,承认自己有很多不足,求主怜悯帮助。
 

(本文為2022年2月18日《香港神学教育协会》2022年週年大会主题分享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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