撒種人

葉沛森
延伸課程主任

 

人對經文的不同閱讀,會帶來個人生活裡的不同實踐。馬可福音四2-9的撒種比喻,若以土壤和果實為焦點,所帶來的實踐、關注和思緒,每每離不開「人如何成為好土」。讀者一面操練靈性,一面等待神蹟發生,好使生命倍數結出果實。若換以撒種人為焦點,經文的意義則是耶穌職事的勝利、「道」的勝利。而信仰演繹的重心就變為如何跟撒種人認同,在生活形態上與衪聯合。

這比喻具多重意義,既警惕讀者小心世上的思慮迷惑,亦帶來勸勉,指出心與「道種」的關係,讓人反省生命的狀態,從中領會傳福音的吩咐。土壤和果實是大多數人的慣常焦點所在,因我們都關心自己心靈土壤的狀況,更關心如何結出生命的果子。循這方向理解,撒種比喻不是關乎福音好消息本身,而是如何接受福音。

以土壤為反省焦點,是要回答心靈是否向神開放。但這卻容易添上一層個人責任的色彩,繼而萌生「階梯式」觀念,驅使人審視自己如何長進成為好土。然而,好土從來是可望不可即。即使操練多年,仍覺自己的心靈狀態稱不上好土。回首過去,生命似乎從未遇上豐收,好土和果子都欠奉。這種理解確有許多寶貴提醒,但卻同時在我們心裡留下陰影。

若以「撒種人」為焦點,則經文關心的,並非人心如何蛻變而接受「道」,而是神在整片未預備好的土壤上,慷慨撒種。神不顧後果的慷慨(圖一),成就在撒種人耶穌所履行的使命中,「道」的勝利帶來倍數結實。事實上,耶穌在可四2-20沒有吩咐聽眾要成為好土,祂唯一的吩咐在四3:「你們聽阿!」,並在四9重申。可見,撒種比喻並非關乎如何接受福音,而是它本身就是好消息─聽阿!「道」的勝利。

至於30倍、60倍和百倍收成,令人想到神蹟。但這真是神蹟嗎?從學者對一世紀農業的考證可以推想1,數十倍的結果若非常態,農民家庭根本無法生活。在可四28,耶穌說:「地生五穀是出於自然的:先發苗,後長穗」,一切都來得自然。這實在是一個穩妥的保證─神的道帶來生命豐收,倍數收成不需奇蹟,因神蹟早在神定意撒出道種的一刻,已經發生。

若我們只關心改良土壤,等待遙遠飄渺的奇蹟,恐怕我們會十分洩氣。但我們不是倚仗心裡土壤,而是深信「道」終要勝過我們內裡的貧瘠。「道」既已進入生命,不再與人分開,衪的得勝要成就30倍、60倍和百倍的收成。以神的行動為焦點,以「撒種人」為這比喻的重心,讀者對經文的演繹就不再是靈程階梯式的進步,而是著眼生命形態上與撒種人耶穌聯合。

撒種是神聖的工作。曾有記載19世紀歐洲農民生活2,描述撒種前,農民站在田邊,向空中拋出手裡的一把種籽,同時劃十字架,並輕聲沉吟,彷彿念誦簡單的禱詞,然後才踏進田裡開始撒種。可見,相比起翻土、施肥或除草等農務,撒種是一年之中的神聖時刻。尤其在失收饑荒的年頭,手中那一把種籽本可吃飽一餐半餐,卻任它迎風撒去,投向未知的將來,這行動需要勇氣、盼望,更需要對生命的信任。

撒種人這象徵歷久不衰,標誌著復興、復甦和生命的展開。藉畫家筆下的撒種人,讓我們對這比喻的想像,探索得更遠。個別畫家的經歷往往更是撒種者的人生。梵高(Vincent van Gogh)以撒種人為題的作品達30多幅,由起初模仿米勒(Jean-François Millet),不斷探索,到其後獨樹一幟的筆觸演繹,成就不朽作品(見圖二至四)。

梵高沒有強調石頭地、飛鳥和荊棘,卻選擇用上巨大太陽,讓撒種人沐浴於絢麗璀璨的光明中。這不是可四6象徵患難逼迫、使苗枯乾的日頭。因撒種之時,幼苗未出。梵高的太陽象徵基督,藉以表達撒種工作雖然孤單,卻是被復活基督的榮光所包圍的職事;撒種雖無立竿見影的效果,卻讓自己投身光明中,如同投入基督懷內。梵高的撒種人,就在一片光海上滑翔3,彷彿忘卻身後之事,只知振作邁步。這捕捉光線的技法,相信是梵高吸收了印象派畫風的成果。地上那斑駁色彩,是猛烈耀眼的陽光照在泥土上的反射,把地面上的細節一一掩蓋,撒種人完全被光輝圍繞。

出身傳道人家庭並當過傳道的梵高,十分熟悉這比喻。除了畫中央的太陽,撒種人亦象徵基督,所撒的是神的道。梵高渴望自己與基督的人生認同。身為藝術家,他模仿著基督履行使命,而撒出去的就是點滴的創作靈感。貧病交纏的他,把手中僅有的一把種籽─他的創作,撒向世界。短短十年的繪畫生涯,卻完成多達2000件不同類型的作品,平均每年200件創作。撇除因患病、搬家等不能工作的日子,可以想像梵高有時是以每天一幅畫的速度創作。但現實無情,他還能期望甚麼收成?的確,梵高在世之時,沒法得見豐碩成果。然而,他的創作歷程演繹了撒種人的生涯,啟發我們反省自己的事奉:即使同樣看不見可觀的果效,我們仍要憑信、藉恩典繼續下去,盡己所能,留下美好的遺產(legacy)。就算我們已離開,後來者也許可以收割成果。

 

延伸閱讀:

Sund, Judy. “The Sower and the Sheaf: Biblical Metaphor in the Art of Vincent van Gogh”. Art Bulletin, 70 (1988): 660–676.

 

圖(左至右):
左一  米萊(John Everett Millais),撒種人(The Sower),木刻版畫,1864。
左二  米勒(Jean-François Millet),撒種人(The Sower),油畫,1985。
右二  梵高(Vincent van Gogh),撒種人(The Sower),素描,1882。
右一  梵高(Vincent van Gogh),撒種人(The Sower),油畫,1888。

 

1 Mark Bailey, “The Parable of the Sower and the Soils”, Bibliotheca Sacra, 155 (1998): 183-4.

2 Alfred Sensier, Jean-François Millet, Peasant and Painter, (Boston: J.R. Osgood and Company, 1881), 88.

3 Simon Schama, The Power of Art, (London: Bodley Head, 2009), 321-3.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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